苍梧乱


苍梧乱

楔子

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

她倚在他怀里,颊边泛着病态的潮红:“告诉他我只是去远游修道。待他百年后,我们合葬。”

他含泪不及答,就有满面焦灼的教徒闯进竹屋:“禀、禀教主,寄梅浦、汨罗渡等分坛也已陷落,潇湘一带情势危急!霜圣女眉间黑气也更盛于前!”

“回总坛。”他抱起她的遗体,思绪急转。

黄昏时分,雨滴淅淅沥沥飘洒,催落满地残红。

官道策马疾驰的两抹身影,隔着兜帽交换眼神。其中的白衣客忽然勒紧了缰绳,在泥泞中寻找什么。腰畔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淡紫珠玉,温润剔透,澄澈如洗。

雨声渐稠,黑袍人翻身下马,递去一袭窄肩的蓑笠。

“还是没有。”白衣客音线清脆润朗,显然是女声,“奇怪。我三月前还来过这瘦桃源,就是从这里进去的。难道城月变换了阵形,来不及告诉我?”

瘦桃源属邪派统领苍梧渊教地界,布满精妙机关,戒备森严,是该教与外域联系的五大桥梁之首。

黑袍人纵眼观望远处,见有酒旗招展,道:“天色将晚,不如歇息一宿,明日再寻那标志?”

她环顾周遭,又搜寻一番,最终还是点头同意。

繁香深处,零星闪动着雪亮的光,转瞬即逝。

夜幕降临,盛夏的雨沁凉清寒。客栈里却是灯火通明,祥和温暖。

熙攘奔波的商旅游子卸下负累,暂得安闲,自然天南海北,侃谈所闻。寥寥几语,便论及近来那段江湖恩怨。

波澜江湖,动荡激变。短短数日,便有密蝗般的金封血字帖飞往各门派,为神木教主慕佩轩亲笔所书。大意是左护法青枫叛教逃离,举教追捕,至死方休。

“金封血字帖其实是某种江湖规矩,简单说来,即武林各派有藏留叛徒者,视为与神木教为敌。”蓝衫剑客饮酒润了喉嗓,才故作神秘继续道,“而那青枫背叛的原因,据说是为落叶剑凌千痕……”

周遭蓦然一静。他的话,连同颈部动脉,一齐被破空削来的青铜暗器截断。

温热的血溅醒了痴怔的旅客。惊惶躲避间,不知谁辨出暗器的制式图案,一句“是神木教”,骇得几个强装镇静的散侠也夺路奔逃。油灯翻倒,室内顿时重归黑暗。

客栈老板连滚带爬,眼见便要跑进夜雨,忽觉身后一股湿寒冷风直迫脊背,胸中气血翻腾,立时瘫软在地。

“叮!”

金铁交击,龙吟铿锵。淡绿剑芒扩散成浑圆光弧,笼罩着如磐漆黑,以气防御。

落叶剑。凌千痕。

“凌姑娘真真善良仁慈,为救毫不相干的蝼蚁,竟放弃逃命的机会。”少年袖间闪耀着青铜暗器的寒光,满脸倨傲。他斜眼瞥见她身侧的黑袍人将昏厥的老板扶至墙角、运气调理的动作竟极其熟练,眉梢便满是讽刺,“想不到岭南弑神满手鲜血,竟能救死扶伤。啧啧,深藏不漏啊。”

青枫头也未抬:“看在你姐姐的情面上,我不杀你。走。”

“我姐姐?你眼里还有她这个教主么?”慕佩羽眸色是那样凉薄,胸膛里的千般悲愤万种疼痛,沉淀在齿间的只剩那句仇恨,“拿命来!”

多年后,青枫仍记得他近乎癫狂的突袭,和眼角凝结的雨滴,晶莹而剔透。

凌千痕素指绽放,绝招“木叶知霜”硬撞他的暗器。霎那间,虚空填满密密麻麻的亮圆,夹裹着凛冽杀机覆盖了他们头顶。她意念凝聚,落叶剑仿佛生了眼睛,跳脱阻挡着激射的流光。

宛若银丝倒窜,几蓬铜蒺藜被剑身反弹,竟朝慕佩羽呼啸刺去。

明明能够退避,明明能够挽回,他却静静站着,邪邪浅笑,任冰冷瞬息透体。

青枫到底电奔而来,捧着他年轻的脸庞,看他笑容染血。弥留之际的话语如同炮烙,灼痛他灵魂最深处的往昔温暖,令他悲寒彻骨。

生命中关乎童年的角隅,开始坍塌。

他抱起慕佩羽削瘦的尸身,缓缓步出客栈,眼神僵滞地前行。不知不觉,又回到方才寻找标志的地方。他似乎刚刚想起怀里的少年已死去,驻足顾盼,拣了株茂盛的香樟树,无视凌千痕递去的匕首,以肉掌掘坑。

盘错的树根,锋锐的岩角。他轻轻用湿泥覆盖着少年苍白的遗容。

“这里。”凌千痕忽然拉紧他的衣袖,指向对面的树阵,“瘦桃源的入口。”

老榕树的根须悬浮半空,变换着种种形状。她翻身跃起,连斩数须,清叱一声“破”,群树瞬间列成整齐的矩形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落叶剑鞘上的紫珠光华流转,映照着她唇噙的隐约笑意。

画楼隔雨,珠箔飘灯。南城月的眼神里,混杂着惊讶和激赏。

“瘦桃源如同密室,须以新尸为钥才能开启。阿痕你能想通此节,实属难得。”

凌千痕指了指满脸落寞的青枫,蹙眉示意他噤声:“巧合罢了。”

知交多年,他自然理解她的任何举动,便转了话锋:“那慕佩轩竟因些微疏漏将青枫护法逐出,真真是项羽去韩信,莠木驱良禽。几年来骄横跋扈,丝毫不将我邪教宗主放在眼里,早已众怒如潮。青枫护法既驾临,苍梧渊蓬荜生辉,便请多盘桓些时日,与群雄共除此贼,为武林排忧防患。”

淡淡数语,叛逃转为义举。说到底还是出于欲稳固他邪派统领金座的私利。

青枫站起身,神情雪样清凛:“慕教主性格刚烈,自是不愿屈服寄身,但对南教主委实敬重。青枫叛教是为护凌姑娘周全,此刻心愿已了,只想尽快回教领罚,不敢叨扰,致使贵教遭难,同道涂炭。”

南城月微笑:“慕佩轩早便设好罗网待你,你回去了还有命么?你枉死倒罢,累我们落叶剑侠为你殉情,那才是我教灾祸。”

他凝望她湿润的眸,读懂了欲说还休的孤伤。稍稍宁静的心,又淋漓滴血。

“你要回去,我陪你。”她柔荑握紧他冰凉的手,坚定承诺,“旋涡火海,你在我在。”

青枫仍在犹豫,南城月就歪着脑袋在耳畔聒噪:“同死不如共生,你瞧来也不傻,为何非要在生路前寻死?都给我留下好生住着,再拒绝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
他踌躇难决。

窗外适时传来一声脆亮的呼喊,打破了僵局:“痕姐姐来啦!哥哥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?”随着弥漫的茉莉清香,一个鹅黄裙裳的娇俏少女奔进来 。

“上回的冲虚剑法我还不熟,正好多向姐姐请教请教。”不等南城月责备她的莽撞,她眼珠又骨碌碌转向了墙角的青枫,盈盈拜礼:“霜儿见过青枫大哥。”

似是紫茉莉的熏香,浅淡清雅,却难掩她眉间时聚时散的黑气。

青枫只得回身抱拳:“多谢南教主厚意,青枫便暂且打扰几日了。”

青枫着夜装,沿幽深曲折的紫茉莉花径疾掠。转过几丛繁密的绿柳碧桐,眼前便是瘦桃源树阵。

眼神聚处,一抹淡褐色的身影仓皇隐没在浓重的树影里。服色暴露了他苍梧渊教徒的身份,慌张的举止有欲盖弥彰的意味。

竟是苍梧渊同道?青枫嗅了嗅鼻翼间的紫茉莉香,施展轻功尾随其后。

绕出迷宫般的树阵时,他默道声“多谢”,斜倚着那株老榕树歇息。甫一抬头,便看见埋葬慕佩羽的香樟树下,静立的那袭白衣。

清婉灵澈,凝眸望他,说不出的伤心失望。

“原谅我,阿痕。我必须即刻回去。”他满眼歉疚疼惜,亦是满眼坚毅执著,“我自幼孤苦,教主是我依赖的异血至亲。她父母早亡,亲朋厌弃,真正信任的,也只有我和阿羽。我背叛,阿羽新死,我若再躲进此间与她为敌,苍茫天地,就只剩她一人了……”

换他握紧她纤凉的手,没有留意到她指间的湿泥:“我怎忍坐视她寂寞痛苦,满腔委屈郁结难遣?即使不能替她解愁,受些酷刑舒缓她的怨恨,我亦知足。”

她仍旧摇头:“我不是气你归心似箭,而是气风雨艰险我们携手共闯,此时你却要抛下我。依慕教主的性情,你多半会……青枫,你我既有生死盟白首约,我就绝不让你独往。”

哽咽的泪音如利剑,他的心绪凌乱如缠绵的冷雨。

忽然,瘦桃源里传来金属相击的声响。两人一惊,对望一眼,衣袂错动,均已不在原地。

特制的火把防水,密密荧荧,将黑夜照亮成白昼。

众教徒簇拥的,正是南城月。他着睡袍素袜,想是仓促间不及穿戴。武林枭雄的敏锐却使他不忘兵器,左腕缠铁链,右手拽着末端的铜铃,斜斜指向数丈外的树梢,惶急恼怒:“放了她!”

青枫抬头,不由大惊。

明晃晃的匕首横在南城霜颈部。挟持她的,竟是云离。神木教右护法,他愿以生命交换的朋友。

寒烟模糊了云离的神情。他站在树梢,傲然扬眉:“云某本无意冒犯南姑娘,只是敝教主特命在下护送本教羽公子回总坛,万般无奈之下,云某只好得罪了。这以胞妹换幼弟的交易,想来南教主不会拒绝吧?”

南城月冷笑:“贵教丢了公子,便掳走我教圣女泄恨,这番作为我魔教首领也钦佩得紧。那羽公子竟曾驾临敝舍,南某居然丝毫不知,实在大过。”

云离抵死怀里少女的咽喉,足点枝叶掠向源外,留余音在夜雨中回荡:“想要补过,就跟我来。”

香樟树下,青枫亲手垒起的孤坟被掘开。血迹仍湿,慕佩羽的尸身却已无踪影。

漠视云离的震惊错愕,南城月淡淡问:“云护法这是何意?难道这普通至极的血迹和土坑,竟能证明羽公子曾大驾光临?”

趁他分神的间隙,南城霜使出独门反擒拿术,蓦地挣脱。待他反应过来,铁链铜铃已闪电般攻来,掩护她逃回哥哥身边。

黑影交错,铁屑激射。铜铃瞬间幻为六枚,锁定他周身各大命脉,眼看就要将他粉身碎骨。

云离临危面无表情,忽听青枫急喝:“快走!”

火星迸溅,青枫挥剑堪堪扫落四枚铜铃,被铁链暗蓄的内力震得气血翻腾。那四枚铜铃又呜呜旋回,复向他的要害猛袭。

南城月意在以他的性命迫云离就擒,断去慕佩轩的臂膀。却见青枫从容挺胸,直迎将要嵌进心脏的利器!

削弱神木教势力最妙的棋子,怎能轻易舍弃?他虽已明白青枫此举的用意,却不得不急退收手,自损修为。

凭借多年的默契,攻势稍缓的空当,云离一招八步赶蝉,纵身逃逸。

抬手阻止属下追杀,南城月背对青枫,神情难辨:

“你赢了。”

言罢拂袖而去,任青枫不断咯血,染红唇角的弧度。

这场豪赌,他用生死做筹码,赌南城月称霸江湖的野心。无论胜败,云离均得趁乱全身而退。

教主、小羽、阿痕、云离……曾经承诺,拼却性命也要换取所有爱他和他爱之人的静好幸福。可笑世事沧桑难料,种种悲痛,皆由自己酿成。

岂不知梦里花空似锦,他唯有忏悔弥补。至于能够挽回多少,要付出怎样的代价,他不在乎。

若握不住满捧流沙,只撷一粒窥红尘,此生亦是无憾。

“欺瞒本座,竟还敢回来。”

神木教总坛的密室里,云离摘下风帽:“请教主以同道安危、神木存亡为重。”

慕佩轩短剑直指他咽喉,眼神复杂,竟闪烁着依稀的笑意:“如果我愿助苍梧,但要你以身相许呢?”

他喉咙明显滞堵,呼吸如割,被戏辱的恼愤油然而生。

她当他是什么?苍梧计划也是他赤胆忠心,她却误解他为爱意私欲?难道这些年来,她一直在利用他圣洁的暗恋?

藤木面具后的眼眸,宛若海潮淹没的沙滩。她颤抖着扔掉短剑,忽然微微笑了,笑得狂乱,撕心裂肺,泪如泉涌,喃喃:“如果你是青枫,该有多好……为什么你不是他呢?”

他心底猛地刺痛,低头掩饰情绪。

层层阶梯通往地底,当赤焰亦透出阴暗时,青枫看到了抱膝蜷缩的云离。

单薄的身体紧贴铁壁,湿发乱在眉间,脸色苍白。见是他来,并不惊讶,只虚弱微笑。

沉静如斯,细细碎碎扎疼他的心。

南城月的内息有剧毒。他伤重昏迷,梦见云离浑身鲜血。惊醒时,凌千痕黯淡了神色。

所梦非虚。

云离是被慕佩轩亲自押回瘦桃源的。虽不解其意,但狠辣如南城月哪里肯放过报复的良机。云离被禁在地牢,血肉如同里里外外犁过一番……

话音未落,他击昏她,取走她腰畔的佩剑。珠鞘上的紫玉,是南城月赠她的通行信物。

“随我回来的,还有我们在苍梧渊的眼线。”云离指指头顶悬挂的首级,“他带我进瘦桃源挟持南城霜,被南城月杀害。”

想起昨夜淡褐的身影和满庭紫茉莉,青枫盯紧他的眼睛:“为何骗我?”

花香无法掩盖熏香,鹅黄会被夜色染成淡褐。那名教徒鹅黄裙裳,身怀紫茉莉熏香,分明是南城霜。她寻来一颗头颅声称叛徒已伏诛,迷惑视听。

假扮教众,佯装被掳,却始终为配角。

云离笑得那样刺眼:“南城月许我神木教主之位,条件是你和慕佩羽死。”

轻描淡写,却似锋利的冰凌,将他钉在原地。

拜云离渐次投毒所赐,暗器袭来时,慕佩羽根本无内力格挡。随即云离挟持南城霜向苍梧渊教要人,按青枫不愿拖累无辜的性情,势必会站出,以生命化解血雨仇怨。如此筹谋,云离洗清慕佩轩的怀疑,自可与南城月明暗相辅,各取所需,共执江湖权柄。

机关算尽,却终为他人作嫁。

他未曾想南城月会藏起慕佩羽的尸身,为独享尊荣杀他拆桥。惊怒之下他故意引青枫相救欲趁乱逃脱,孰料南城月竟顺势毒伤青枫,道出真相,要慕佩轩用云离与他交换。而内息之毒无药可解,青枫活着于他再无威胁。不损私利的契约,他没有理由违背。

青枫凝注他低垂的眉眼,笑容恍惚:“你宁愿轻信南城月,也不肯信我。云离,你可知若你要我死,我不会多活半刻。现在怎么办?我纵是拼尽性命也救不了你,恐怕都无法亲手葬你了……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”

那一瞬,他眸底涌满晶莹的痛,哽涩不能语。

沉默许久,他突然激动起来,使劲推他:“走,快走。趁南城月尚未翻悔,回到总坛,回到教主身边……算我求你。回去陪陪她。她……想见你。很想很想。很想。”

隔着背叛和权欲,他捕捉到他眼里幽微难察的炽烈和落寞。仿佛埋藏多年。

攥疼手掌,青枫深深望他片刻,转身离去。

就此,永诀。

云离始终倔强地扬起唇角,看背影渐逝,却还是被泪水冲断视线。

曾潇洒地挥袖。是谁凭栏掩伤,只为道一声,珍重。

原谅我……若有来生,我的选择,是相同的。

“痕姐姐醒来说你来看云离。我骗了他,他……好吗?”

淡看南城霜眼里的殷热,青枫递去推搡时云离塞给他的紫玉:“他说此生所负来世再偿,要我将它还你。”

南城霜颤指接过,终于泪凝睫羽:“我就知道他不要我,我就知道他只当我是妹妹,我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心里只容得下慕姐姐一人……”

泪雨纷乱,濡湿包裹紫玉的锦帕。有墨迹斑驳渐明,现出满绢行楷。

青枫览毕,脸色煞白得可怕。他眉峰皱紧:“这紫玉可是你南氏家族不为外人所知的定亲信物?”

她凄然点头,忽然被他拉起直奔地牢:“救云离!快!”

满院紫茉莉随风摇曳,拂过他怀里落叶剑鞘上的,颗颗紫玉。

所谓纪念,就是遗憾伤痛堆砌的墓冢。即便柔滑如缎,也不过满指冰凉。

青枫静静望着云离浴血的胸膛和唇边残留的浅笑,手握锦帕,顿悟。

“为什么?”南城月瘫倒在云离身旁,哭问背后执滴血铜铃的哥哥,“为什么?”

他眸光明明暗暗:“霜儿,哥哥这么做,是为了你。”

错愕半晌,她仰天大笑,眉宇间黑气愈聚愈浓;“为了我?好一个为了我!从小到大,你练武修法,博同道钦敬和父亲青睐,得以继承教主之位,是为我;几年来施尽手段,坐拥半壁江湖,是为我;近日又暗通凌千痕,意欲独步武林,也是为我,都是为我!可笑我竟然助你,害了云离!今日青枫大哥在此,我定要将你的卑劣……”
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青枫此刻已悲喜俱淡,启齿,“他的确是为你。霜儿。”

怔忡间,她印堂呼地完全变黑。疾风凌烈,她仿佛一头狂怒的野兽,携周身剑芒冲向青枫!

灼浪翻滚,樯倾楫摧。青枫战海里的剪影逐渐被淹没。

“冲虚剑法!”南城月猛地想起昨夜妹妹提到的剑法,失声惊呼。他卷好铁链凝神戒备,“凌千痕!枉你章峨帮自诩磊落,竟以傀儡妖术利用霜儿,自己做缩头乌龟,是怕见青枫么?”

甬道角落转出青枫熟悉而陌生的白衣:“你大可放心。我师父的冲虚剑法霜儿虽未至化境,但对付这中内毒的废物却绰绰有余。”
温柔清朗的声音,命轮般碾碎他所有的爱恨悲欢。

他却不为所乱,挥剑若游龙,身形敏捷得异乎寻常——

她豁然明白:“你并未中毒?”骇惧间,铁链缠卷着某物迎面迫来,她举臂将其震裂,腥咸爆绽如菊。

血。南城月抛来的,竟是云离的尸身!

鲜血溅了南城霜满身,她刺向青枫咽喉的动作蓦地僵滞。青枫轻轻取过她手里的剑,扶她盘腿打坐。

没有任何牵引和依托,云离的尸首笼罩着虚幻纯净的白光,缓缓升起,凌空旋转。丝丝缕缕的流魂就那样静静融进南城霜头顶百汇穴,渐渐滤去她眉际黑气,解除傀儡邪术。

恍如梦境。

“收手吧,殷姑娘。半月前,阿痕便已在我怀里病逝。你章峨帮的易容术虽精湛,又怎能瞒过与她青梅竹马的我?”南城月苦笑,将真相细细剖解。

自他发现妹妹眉间泛黑以来,苍梧渊教已有多处分坛被神秘组织血洗。收到“凌千痕”的亲笔信笺后,他亲访慕佩轩希望联袂破敌,自然遭拒。送客的云离却深知唇亡齿寒,愿与他结盟,便有了这场真做的假戏。

章峨帮觊觎正派宗主之位已久,如能剿灭神木魔教则威望倍增。他便称欲独霸邪派,与之同仇,送“凌千痕”紫玉联姻,告诉她如何进瘦桃源,以共享江湖。

她果然挑衅慕佩轩,逼反青枫,毒杀慕佩羽,削弱神木教;又带青枫入苍梧渊,离间两教。而被施以傀儡术的南城霜的冲虚剑法日益精进,是她最狠最绝的底牌。却未曾料想,南城月也精通傀儡术。

被害者的魂魄转世前,会盘踞在凶手气海。假凌千痕借此将慕佩羽的残念逼进南城霜经脉,操纵她的神志。南城月杀了云离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,还妹妹自由。

“原来昨夜握手时你指间的湿泥,是毁尸灭迹后无暇清洁所致。”青枫语无波澜,再没有看过她一眼,转问南城月,“先前为何瞒我?”

他眼神闪着水光:“云离说,如果你始终以为你的阿痕只是远游修道,会好受些。后来他觉察到这假阿痕偷听你们谈话,怕她害你,只好编谎赶你走,将提前叙述真相的锦帕留给你。霜儿见紫玉哭泣,而锦帕浸过药水,得泪显字。他知道,他说什么,你都信。”
我果然比你还傻。青枫微微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,肝胆俱裂而不自知。

“但你们还是输了。”时机已到,她娇媚地笑,手里多了一根细细的引线,“我在此不是为偷听什么,而是为埋炸药!瘦桃源、苍梧渊此刻已是我章峨的地界。你们不想葬身地牢,就臣服于师父她老人家!”

南城月冷笑:“你竟仍不明白我和云离将计就计是为何?云离昨夜回教与慕佩轩的密谈你难道不感兴趣?苍梧渊里早已伏满了神木教的朋友,只待踏平你章峨山!南某人称铁链狐狸,怎会轻易败给那章峨老妖?”

天崩地裂。

她愣愣看过云离和南城霜安详的面容,看过南城月幽深的神情,看过青枫哀伤的眉眼,忽自衣袖探出一把亮若秋水的匕首,插进自己胸膛!

意识流逝成喑哑的呼喊,竟有熟悉的怀抱稳稳接住柔软的躯体。睁开眼,青枫湿乱的垂发轻触着她的血和泪。

“我叫紫歌,殷紫歌。”她像慕佩羽和云离那样,留给他烙印般的微笑,“其实我最没有预料到的,是自己的心。我知道你恨我。所以你忘不掉我……一定。”

明知她再听不见,他还是重复着世间最动听的誓言:“我会记恨你。很久很久。一辈子。”

仿佛曼珠沙华绽放的颤音。

十日后,金陵章峨帮为苍梧渊教所灭,神木教并入后者,邪派自此统一。慕佩轩和青枫则宣布退出江湖,择日归隐田园。

同月,原神木教主慕佩轩与原左护法青枫成婚。荆钗布裙,麻履葛衫,红烛村酿,安详静好。

白驹过隙,转眼已近半载光阴。

秋深露重,群碑前祭献的白菊在寒风里摇曳,洒脱凛然。

旧坟新墓,参差成三,生死枯荣、爱恨悲欢,终归尘土。

“新婚才半年,就抛下娇妻私会我这英俊青年?”南城月神情惫懒,笑颜被残照晕镀上些玫瑰色。

青枫也笑:“她有身孕,在山下等我。”稍稍停顿,便转了话题,“我来一是向你辞行,二是想知道……”

为何赴死的,是云离。

“他和慕佩羽魂性相似。他们此生所有的爱,都给了同一个女子。慕佩羽和他姐姐并无血缘,他是慕老前辈的姬妾与其前夫的遗腹子。”

慕佩羽临终的笑和泪浮现在眼前:“青枫哥哥,那些快乐的日子,你对我和姐姐的好,我都没有忘。可是你都忘了……因为这个女人,你把姐姐忘了。我不怪你,真的。我不躲,你就会永远记得姐姐了……永远记得,对不对?”

他的答案,隔了遥遥参商寂寂黄泉,终得宽慰少年绝望的痴迷,到底算不算太迟?

或许唯有记忆能够延续生命,化最深刻的爱为永恒,如殷紫歌,如慕佩羽。但爱既成断弦,遗忘才是施予者慈悲的救赎——

“霜儿很好。”南城月此刻的笑容轻松快慰,“自从云离以永世不超生换她忘情以来,她的笑容跟遇见云离前一样明朗。九年零七个月,我们的霜儿又回来了。”

永世不超生。

云离云离,你是否总习惯将牺牲留给自己?青枫眼底的伤隐藏得那样娴熟,他拍拍南城月的肩膀:“那你呢?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俏嫂子?”

南城月大笑:“嫂子没有,侄儿倒有半百。”

潇潇雨歇,尘埃落定。

江湖再无神木教,草野林泉却多了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妇。带月荷锄,采菊东篱。

没有人知道,和慕佩羽魂性相似的,还有苍梧渊萧疏轩举的教主。他恨自己。如果不是在至爱洞房花烛夜才敢承认,如果他能代替云离,是否妹妹的笑容,将更幸福。

他曾在云离的坟墓和慕佩羽的衣冠冢前,独立苍茫。

铭记?遗忘?

天地寂寥。唯余时间的风,吹拂着记忆之城。

作者|王园,萌芽文学社主笔、早期创社团队成员、原创作部部长,北京邮电大学经济管理学院2011级本科生、2015级研究生。

声明|萌芽文学社版权所有,转载请注明出处,谢谢合作!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