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川上的自说自话:人间失格


冷川上的自说自话:人间失格

我在很小的时候,大概是对活着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,又经历了老姥爷的葬礼,发觉自己怎么都无法流出泪来,便开始害怕这种庄重严肃的场合。再长大一些,爷爷也离我而去,那还是在农村,葬礼也是按照本村的风俗。要请吹喇叭的,还要在院子里搭各种各样的敞篷。我和同辈的年长的人跪坐在一起,看着他嘴里咬着一支冒着灰白色烟的八喜,侃侃而谈着农村的种种,自己也便没有了太浓重的忧伤的感觉。有来吊唁的亲朋好友,我们便跪伏在地,痛哭一番,于是在第一天的上午我的嗓子就喊哑了。草草地午饭之后,我便躲进了屋子里,看到母亲和婶婶她们那些女眷,都穿着白色的丧服,我茫然间发现自己也是穿着丧服的,于是心头又有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。可是还是无法勉强自己流下泪来,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直到遗体被火化,装到了棺材里面,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真的失去了一位很重要的人。我和父亲走在整个送葬队伍的最前面,此时眼泪很争气地不住地流着,然后看到父亲在大院门口砸碗,不禁又想笑,那时候的心情特别的复杂,可依旧对于活着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。

后来,觉得自己应当显得成熟些,开始看一些晦涩难懂,讲起来能给人高深莫测感觉的书,自己也就飘飘乎有了生与死的概念。不知是不是刚接触的原因,对于死亡有了若有若无的向往之意。或者,是为了显得自己已经看淡了一切,万物皆空了。我跟我哥大谈特谈自己的人生感悟,他不置可否地笑笑,说我开始长大了。我还真就觉得自己在同龄人当中成了特别老成的那种,开始谨言慎行,维持自己所谓的高深莫测。我也因此失去了这个年龄段本应有的快乐。逐渐发现自己这样根本是费力不讨好的事,还会被我哥笑话,自己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。可此时心里还是有关于死亡与葬礼的矛盾。我半开玩笑似的跟父母说,希望自己能死在他们前面,这样我就不用参加他们的葬礼了,然后被他们痛批一顿。真是不肖子孙!
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成年了,真真正正在身体上成为了一个成年人,可在心理上,反而对于成长有了排斥感。我情愿相信是更年期提前,可又总觉得可能是青春期延期。生与死的问题在这个时间段成了令人发笑的话题,谈那些做什么——今朝有酒今朝醉!这一定是打着“活在当下”旗号的享乐主义。

可同时,确实对于生活有了更多的思考,也是此时,朋友给我的世界带来了一股新的不同以往的来自日本的风,一股的的确确关于死亡的风。幸而如此,我认识了太宰治,日本战后文学无赖派文学的代表作家,他思想消沉,文风颓废,几度自杀未果,最后留下自传一样的《人间失格》,便真的如樱花般悄然飘落,随着冰雪化成的冷川,消亡在最绚烂凄美的一刻。

据说这是一本可以让人自杀或者自救的书,可书终归是书,对人造成影响的还是看书人自己的问题。真是让人一边拍手称快,又一边唾弃的感觉。书中男主人公阿叶,基本就是太宰治本人的真实写照,或许带上了那么点理想化的成分?性格柔弱,颇讨女性的喜欢,有一个又一个的情人,也是几欲自杀,甚至有一次和情人一起自杀,结果情人死了,他被救了起来,他的父母只好用精神失常的证明来给他开脱。这是应当被世人排斥的活得十分幼稚的人,也是对他们充满着恐惧的人。或许他真的被别人爱着,可这种爱或许也只是付出爱的人的自我认为。完完全全可以把这当作一个悲剧,悲剧年年发生,人们也已经习以为常了。其实本身这就不是什么特殊的事,没什么好奇怪的。只是把这种恐惧无限放大了的人,自己对这种恐惧就产生了恐惧。

《人间失格》中有句话——“相互欺骗的双方竟都相安无事,甚至并未觉察相互欺骗之事——我以为,人类生活中无处不是这样单纯的、明了的不信任之举”。太宰一定是坚信了这种生活才是真正生活的本质,所以才选择了那种遗世独立的生活方式。自己不必扮丑逗他人发笑,别人也不会觉得幼稚的人会对自己的生活产生大的影响。阿Q精神在太宰那里是被讨厌的,虽然他可能真的那么做了,可那样的自己一定不被自己接受。从小到大,如果要被送礼物,那一定是看要什么东西会让送礼物者感到高兴而选,绝非出于自己的喜好。因此,他仅有的自画像是被丑化的鬼怪。

太宰治的小说是被归类为“私小说”的,而太宰又是那种悲观地一落到底的人。死亡对他来说,才是真正所属的世界。所以所谓信仰的力量在这里是不被承认的,信仰都放弃了让你活下去的希望,你又怎能奢求得到世人的“救赎”。于是,活着,便不应被世人所束缚。此时的我,也不再为是否能流下泪来而担惊受怕了,我可以冷漠地摆出一张脸,让人分不清是喜是悲。

我跟一个同样喜欢写作的朋友谈过太宰治,他对太宰嗤之以鼻,认为他太懦弱,太擅于逃避了,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。我接收了他的看法,可我没有接受。我反倒觉得敢于这么做的应当算作一个勇士,一个用生命去实践对死亡追逐的人。或许与太阳同行,我们的生活将没有黑暗;可生活没有了黑暗,光明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
有多少作家都选择了自杀的方式来结束一生,无论是为了政治理想而献身的三岛由纪夫,或是选择吞枪自尽的海鸣威,还是多次自杀最后成功了的太宰治。自杀反倒是一个完整掌握人生的最佳选择。人生总会面对失败,可在这场永无尽头、个人必将以失败告终的战役中,他们获得了短暂的胜利,并把这种胜利化为了永恒。死亡只是另一次休息罢了,就像每天累死累活,最后推开家门瘫倒在床一样。

提到自杀,必然会提到加缪,他认为“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杀”。这在日本真是得到了极致的体现。日本人认为生如樱花,在最灿烂的时刻死去,是最具美意的。没有比死亡更美的艺术!这也给死亡披上了一层凄美的婚纱,所嫁即为生。

此刻,我对死亡有了一丝更轻松的认识,说不定就像感冒时打了一个把头都震晕了的喷嚏一样,就那一下。倏忽而逝。可人活着总会有羁绊,也牵挂着家里的父母和自己的心上人。死亡变得不可怕的时候,反而不会再去向往死亡了。我对这样的失败感到庆幸,也可能,这才是长大?

我是不是也有“丑角精神”呢?像太宰一样,一味地屈服于别人的要求,为取悦别人不惜自己带上小丑面具。可潜意识里,每个人都是这样吧,希望给别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,与此同时,觉得自己用面具上的角色得到别人的认同,而又有多愁善感,敏锐清晰的心灵。真是个让人充满了优越感的结果。

娼妓才是真真正正地活着,可既不是人,也不是女性。

我们也是。

作者|寒涧流风,萌芽文学社主笔、原副社长、编辑部原副部长,北京邮电大学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2012级本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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